舞　　龙

　　有人说，中国人也有狂欢节──正月十五，窃以为颇有几分道理。不过，狂欢是老外的说法，中国人有自己的称谓，叫"闹红火"。十五的红火，自然首推花灯，"金莲灯，玉楼灯，见一片珠玑；荷花灯，芙蓉灯，散千围锦秀。绣球灯，皎皎洁洁；雪花灯，拂拂纷纷......"可谓春到人间人似玉，灯绕月下月如神。然而，花灯再明，再亮，再趣，再妙，毕竟是静态的，大饱眼福之后，总感到一种不过瘾，如同一桌宴席少了酒，不够劲儿。

　　"舞龙灯的来喽！"这一声，就像酒席宴上的"酒来喽"一样让人提神振奋，等得就是这一眼。于是，人们围成一个圈，耳听得锣鼓喧天，看舞龙的把一条丈长彩龙舞得腾云升天，潜跃入渊，蜿延飘逸，翻江倒海、逶迤穿行，回转翻卷......

    龙，是中国文化史上，乃至中国历史上的一个神奇。"应龙未起时，乃在渊底藏，非云足不蹈，举则冲天翔。"（南朝陈　张正见《应龙篇》）"神龙神龙天下奇，爪牙鳞甲光陆离。潜藏显见各有时，倾刻变化谁能知？"（明·商辂《龙》）它是那样的深入人心，又虚幻无定；那样的人所共知，又模糊不清。它始终就是一个谜，一个费心的谜，一个诱人的谜！因此，不断有人在探索它、研究它。对于它，我们心中已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大致的脉络──

　　都说中国是龙的故乡，中华民族是龙的传人，那么，我们这个民族，怎样与龙发生了如此密切的关系？据说，那是在遥远得不知年代的岁月中，我们的祖先从跨天接地的彩虹中看到有两个头的巨蛇从大地吸水的壮丽景象，也有人说，祖先从撕裂云层的闪电看到金蛇狂舞伴随风雨交作，于是他们创造了龙的形象。学者则说，先民们从云以及云和雨的功能性关系，产生了龙的意象的基础，龙是云的生命格，是云神，后来，云神被生命化了，成为一种有生命的灵物──龙。

　　不论怎样，龙是我们祖先按照特定的观念、特定的思维方式组装起来的，是一个世上原本没有、却在中华民族心目中造出的动物，因此，它的概念，是一个集合概念，它具有许多动物的特征；它的形貌，是一个复合形貌，它集马的头、鹿的角、蛇的身、鸡的爪、鱼的鳞于一身。那是一个动物图腾的年代，所以从龙创生时，就被当作了图腾，它与我们民族的繁衍生殖有着密切的关系，相传炎帝是因为其母感"感神龙首"而生，尧是因其母与赤龙相合而生。

　　与龙命运相似的还有一个传说动物凤，它也是一个集合体，至少在夏商周早期奴隶制门槛前，在中国大地上还高高飘扬着"龙飞凤舞"两面旗帜，抑或是因为龙是水陆空三栖动物，天地水三性俱全，所以可以高踞凤凰之上；抑或是因为正如某些学者所说，龙凤在当年分别是两大部族，后来龙部族打败了凤部族，龙取得了决定性胜利；抑或是因为龙凤各是父系文化和母系文化的代表，父权制战胜母权制之后，凤文化失去了与龙文化抗衡的实力......龙脱颍而出，成为无可取代的中华民族整体的图腾旗帜、文化旗帜，矗立飘扬，飘过一个千年，又一个千年，飘到了今天，飘到了２０００年，与新世纪的蓝天相拥。于是我们才会那样深情地唱道："遥远的东方有一条龙，它的名字叫中国；遥远的东方有一群人，他们全都是龙的传人......"

　　龙，从图腾走来，就像一个穿越沙漠的行者，不可能不沾染岁月的风尘，它已不独是一个民族的图腾，岁月与时代，让它又成为象征雨神和皇权的具有超自然神秘力量的龙王，被四时奉祀，顶礼膜拜。

　　然而，关于龙毕竟有太多的传说，太多的猜测，太多的争议。谁又说的定，再过若干年，学术界不会杀出一匹黑马，对龙得出一个石破天惊的新结论，将我们现有的观点击得粉碎？

　　当然，在这个现有的轮廓和脉络未被击碎之前，我们且以此为准，权当它就是龙的真相吧。

　　对于龙，不论它是作为图腾还是作为雨神、皇权，通常人们崇拜、供奉的是多么的虔诚。然而，那些舞龙灯的人，却把龙当作把戏来舞、来玩，而看热闹的人们，更把它当作小丑一样去笑、去看。真真把老龙气得七窍生烟。有一点可以肯定，人们舞龙、看龙，只是相对单纯地把龙当成象征雨神和皇权的具有超自然神秘力量的龙王看待的。这时，人们断然暂且忘掉龙还是民族的图腾，只想一心讲讲自己与作为龙王爷的龙之间的恩怨。

　　每每看到不可一世、威严凛然的老龙被人们随意挥舞，肆意摆弄，总不免对这老家伙生几分同情来。平日里，人们把龙王老子供奉得使它无可挑剔，把它捧上权力的峰巅；可是他们却又在丰收锣鼓敲起来的时候，狠狠地戏弄这老家伙。这大概就是中国式的智慧和幽默吧，在敬畏和戏弄之间，人们获得了一种微妙的心理平衡。

　　或许，舞龙与龙的祭仪也有某些关联？如果我们能够穿越时光燧道，也许会看到，埋头劳作了一年的人们，到岁尾年初，想要抬起头来与压抑自己的龙王爷对对话了，于是，几个健壮的后生把龙舞起来，摆起来，在劲与力的舞弄呼号中，发出对龙王爷的祈求，更多的，还是对龙王爷的挟迫、驾驭和征服。这种挟迫驾驭、和征服也不是什么新鲜玩艺儿了，你看在久旱不雨时，人们献美食、献美酒，还献美女，可龙王爷还是不领情，就是不降甘露，于是人们索性来一绝招儿：找来一群无赖、二流子，让他们在大庭广众之下，手拿铁钎、铁棍、铁鞭，或者用小刀，刺、打、割、扎自己的身体，折磨自己，挟迫龙王。这招儿叫"恶求雨"。当人们用尽所能想到的办法，仍不见龙王动心，于是，便没了耐心，干脆把龙王爷的塑像搬倒，五花大绑，用皮鞭抽打，看它还不赶快降甘露。因此，平日里对龙王老子肃穆朝拜的气氛在舞龙时也少了很多，甚至干脆不存在了，涌现出来的是一种强捍的精神狂潮：龙王老儿，你服也不服？是呵，久被压抑的人们总需要直起身来发出一声呐喊，就像通过孙大圣的嘴替他们大喊一声"玉帝老儿"。

　　当然，这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舞龙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臂膀同样健壮，脚步同样坚实，所不同的是，手中的龙却越来越轻了，因为舞龙中那颗古老的灵魂早已不知在什么时候被丢弃了，舞龙者已无需像先辈那样肩负着与龙王爷对话的重任，他们只要把龙舞得好看些、热闹些，就可以了。

　　不过，舞龙不变的狂劲仍然可以将围观人们心中淤积的某种情绪释放出来，这一点，古今倒是相通的。